昨天我寫〈清官誤國〉,談陶哲軒 Terence Tao 在人工智慧進入數學界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我的意思從來不是說陶哲軒對今日 AI 數學的局面負有全部責任,更不是否定他作為數學家的成就。恰恰相反,正因為他的學術地位極高、判斷長期受到整個數學共同體信任,他在這件事上的作用才遠比一般研究者重要。科技公司可以製造算力,可以訓練模型,可以建立成千上萬個 agents,卻不能靠一紙公司新聞稿就取得數學界的信任;真正能夠替 AI-math 賦予學術合法性的,終究還是數學家自己,而陶哲軒正是最有能力打開這扇門的人之一。
不過,事情發展到今天,也應該公平地說一句:陶哲軒顯然已經意識到問題比原先想像中嚴重,而且正在努力往回拉。2026 年 8 月,一個名為 Mathematical Discourse 的新型態數學期刊開始運作。它並不是傳統刊登 theorem、proof 的期刊,而是把高品質的數學研究演講本身視為值得同行評審、保存與傳播的學術成果。陶哲軒是其 Scientific Board 成員之一。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因為數學界又多了一份新期刊,而是因為它刻意把 motivation、intuition、communication、mathematical taste,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重新放回研究價值的核心。到了 9 月 11 日,陶哲軒又與另外二十四位 Fields Medalists 聯名發表〈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公開指出科技公司把解決 open problems 當成 AI benchmark,已經與數學共同體真正的目標產生嚴重錯位。從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陶哲軒的態度其實已經相當清楚:問題不再只是 AI 能不能幫助數學家工作,而是如果整個制度把「解出多少問題」當成最主要的成功指標,數學本身會不會因此被改造成另一種東西。
我肯定這樣的轉向,而且認為這種公開修正並不容易。一個學術地位如此崇高的人,如果發現自己原先對技術後果的估計過於樂觀,仍然願意使用自己的聲望去提醒大家踩煞車,這本身值得尊敬。問題是,也正因為今天的補救值得肯定,所以其中的歷史反諷反而更加明顯:陶哲軒現在正在抵抗的,某種程度上正是他過去也曾協助合法化的那一套 AI-math 秩序。
這並不是說陶哲軒以前做錯了某一個具體動作,而是他的公開態度具有一般數學家所沒有的象徵效果。當陶哲軒不斷展示 AI 可以如何協助真正的數學研究,談論人機合作的潛力,並且對 formalization 與 AI-assisted mathematics 保持高度開放時,數學界接收到的訊號不只是「Tao 個人正在試用一種新工具」,而是「這種工具已經可以被一流數學家視為正當研究方法的一部分」。原本大家問的是 AI 應不應該進入數學研究,後來慢慢變成 AI 進入數學研究以後應該怎麼用;而當問題從 whether 變成 how,第一道門其實已經打開了。
今天再回頭看,事情便形成一種相當具有悲劇色彩的反轉。以前陶哲軒使用自己的信用向數學界展示 AI 可以成為 powerful collaborator,現在他卻必須與其他 Fields Medalists 一起提醒科技公司,解掉 open problems 並不是數學真正的目的;以前人們努力把數學整理成機器可以處理的形式,現在卻又必須特別建立 Mathematical Discourse 這樣的期刊,保存那些最不容易被 theorem statement 與 formal proof 捕捉的東西。最值得注意的,其實不是這些新制度本身,而是為什麼我們今天突然需要它們。二十年前,沒有人需要成立一份特殊期刊提醒大家數學演講中的 intuition、motivation 與 human interaction 很重要,因為那原本就是數學的一部分;十年前,也不需要二十五位 Fields Medalists 聯名告訴全世界,解出一道題目不等於理解數學,因為這原本也是常識。今天這些話必須被如此鄭重地重新說出來,本身就說明原來的平衡已經被破壞了。
因此,我並不因為陶哲軒現在開始補救,就認為昨天〈清官誤國〉中的批評應該撤回。恰恰相反,今天的聲明反而證明問題已經真實存在。如果 AI 對數學只是一台比較聰明的計算機,如果科技公司只是替數學家提高 productivity,如果所謂人機合作真的會自然停留在人類主導、機器輔助的理想狀態,那麼世界上最重要的一批數學家根本不需要如此急迫地發表〈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今天之所以需要踩煞車,正是因為車已經開得比當初想像中快太多,而更尷尬的是,當初曾經幫忙告訴大家「這台車可以上路」的人之一,現在必須站到路中央揮旗。
這件事情並不可笑,反而值得尊敬。尊敬一個人今天願意踩煞車,與檢討他當初是否低估了技術的二階、三階後果,本來就可以同時成立。成熟的歷史評價不應該只有英雄與罪人兩種選項。陶哲軒當然不是今日 AI 改造數學的罪魁禍首,科技公司的資本投入、benchmark culture、媒體對「AI 解掉百年難題」的迷戀、模型能力的快速上升,以及不同公司之間的競爭,都是遠比單一數學家強大的力量。把所有問題都推到陶哲軒身上,既不公平,也不符合事實。但是反過來,如果把他描述成一個直到 2026 年才忽然發現科技公司失控、於是站出來阻止的局外人,同樣不符合歷史。他不是局外人,而是 early adopter、demonstrator,也是最具影響力的 public legitimizer 之一。正因為他是 Terence Tao,所以他的支持具有一般人所沒有的 multiplier effect。
這也是我所謂「清官誤國」真正想說的地方。有些人的歷史責任並不來自惡意,而來自信用。陶哲軒最大的特殊性,不是他比別人更不負責任,而是整個數學界太相信他的負責任。當他向前走,很多人會跟;當他認為某種工具值得嘗試,很多人會自然降低警戒。這種影響力在判斷正確時是一種巨大的公共財,在低估後果時卻也會產生同樣巨大的外溢效果。今天他開始利用同樣的信用建立防線,當然值得肯定,只是問題在於,昨天用來開門的聲望,未必足以在今天把門重新關上。
這就是「覆水難收」真正的意思。
Mathematical Discourse 可以成立,Fields Medalists 可以聯署,Leiden Declaration 可以建立新的倫理原則,期刊可以制定 AI disclosure 規範,大學也可以重新思考研究生訓練。這些事情全部都值得做,而且愈早做愈好。然而,原來的世界恐怕已經回不去了,因為科技公司已經知道數學 open problems 是非常好的 AI benchmark。對一家 frontier AI company 而言,證明一個普通的新 theorem,宣傳效果有限;如果模型能夠解掉一個存在幾十年的著名猜想,卻可以同時展示 reasoning、long-horizon search、research autonomy 與 scientific discovery。這種成果可以換來新聞、資本、人才與技術領先的敘事,所以不能期待公司只因數學家發表一份聲明,就自動放棄這場競賽。
更麻煩的是,一旦這種競賽開始,就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善意可以單方面終止。OpenAI 不做,Google DeepMind 可以做;Google 不做,Anthropic 可以做;美國公司不做,其他國家的公司也可以做。當「誰先讓 AI 解出下一個著名數學問題」已經成為展示技術能力的方法時,整個數學共同體便被拖進一場自己沒有決定參加,卻又很難退出的軍備競賽。Fields Medalists 可以要求節制,卻無法取消科技公司的競爭函數;而只要第一個解出重大 open problem 的公司能得到巨大 prestige,moral exhortation 就很難真正壓過 commercial incentive。
比公司行為更加深遠的,可能是年輕數學家的心理已經開始改變。以前一個博士生看到一個漂亮的 open problem,可能會想:「我願不願意花三年研究它?」以後他很可能先問:「這個問題會不會下個月就被某個 AI lab 掃掉?」這看起來只是心理上的差異,實際上卻會改變整個研究選題的 risk profile。過去,一個學生敢投入數年研究困難問題,是因為他相信即使最後沒有解掉,也可以在過程中學習方法、建立 taste、熟悉一個領域,最終成長成獨立的數學家。可是當競爭者不再只是另一個研究者,而可能是一家公司隨時啟動成千上萬條 search trajectories 時,這種長期投入的合理性就會被重新計算。
真正要承受這種制度後果的,並不是陶哲軒這一代已經功成名就的數學家。陶哲軒的歷史地位不會因為明天 AI 再強十倍而消失,Peter Scholze、Pierre Deligne、Maxim Kontsevich 也一樣。真正被迫適應新規則的人,是今天二十五歲的博士生、三十歲的 postdoc,以及還沒有建立 mathematical identity 的學生。他們必須在一個「答案可能愈來愈廉價」的世界裡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這也是為什麼二十五位 Fields Medalists 的聲明中,把 students and ideas 稱為數學共同體最珍貴的資源,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話。真正值得保護的從來不只是已經證明出來的 theorem,而是能夠繼續產生思想的人,以及讓這些人成長的環境。
科技公司與數學共同體最根本的衝突也正在這裡。公司看到一個 open problem,首先看到的是 benchmark;數學家看到同一個問題,可能看到的卻是一個博士生未來五年的教育。公司問的是模型能不能解掉它,教授有時問的是這個問題能不能讓一個學生長成數學家。表面上大家都在談同一個 conjecture,背後的 objective function 卻完全不同。科技公司的成功指標可以是 throughput,可以是一次解掉多少問題;數學共同體真正應該重視的卻是 understanding,是新概念、新方法與新理論的形成。對公司而言,把一百個 open problems 變成一百個 solved problems 可能是一個漂亮的 benchmark;但對數學而言,一百個答案甚至未必比一個真正創造新語言、新方法的工作更有價值。
從這個角度看,Mathematical Discourse 的象徵意義就很清楚。它其實是在替那些無法被 theorem benchmark 完整量化的東西重新建立制度價值:一個人為什麼想到這個問題,一個 proof 真正的 idea 在哪裡,一個領域的 experts 如何判斷什麼問題值得做,一個失敗的方法為什麼仍然值得講,一個 theorem 如何嵌入整個 mathematical landscape,一個學生又如何透過演講理解論文裡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這些原本就像數學共同體中的空氣,因為到處都有,所以大家不覺得需要特別保護;現在我們忽然開始替它們建立制度,正說明大家已經意識到空氣也可能變少。
因此,我認為陶哲軒現在真正面對的,不只是 AI 是否好用,而是他早期那種「AI 是 powerful collaborator,只要數學家保持主導即可」的想像可能過於簡單。問題從來不是陶哲軒本人能不能駕馭 AI,他當然可以;真正的問題是,一個陶哲軒可以駕馭的技術,整個制度未必駕馭得了。一台挖土機交給一位優秀考古學家,是工具;十萬台無人挖土機同時進入遺址,就不再只是工具。一個 AI 幫助一個數學家整理證明,可以叫 productivity enhancement;十萬個 agents 同時掃過公開文獻中的 conjectures,則已經是 institution-scale ecological change。底層使用的是不是同一種 technology,已經不是重點,真正的差別在規模與制度效果。
這也使陶哲軒今天的位置具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歷史諷刺。他早期幫助數學界相信 AI 可以進來,現在則必須幫助數學界決定 AI 進來之後不能做什麼。前一件事情比較容易,因為只要證明工具有用;後一件事情困難得多,因為它要求整個世界在已經知道這項工具有多強之後,自我節制。潘朵拉盒子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打開,而是大家看過盒子裡面的東西之後,還願不願意把它關回去。
所以我仍然不打算撤回昨天〈清官誤國〉的評價,但今天應該補上一句:清官如果發現自己的判斷不夠周全,願意第一個站出來救火,仍然值得尊敬。陶哲軒現在沒有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也沒有只丟下一句「technology is inevitable」,把所有後果推給歷史洪流。他開始利用自己的聲望替數學共同體建立防線,把 human interaction、conceptual understanding、student development 與 mathematical culture 放回討論中央。這些都是對的,也是他此刻應該做的事情。
只是,昨日替 AI 打開大門的聲望,今日未必足以把門重新關上。因為門外的東西已經進來了,而且正在改變 incentives、改變競爭方式、改變研究者的心理預期,也改變一整代人對「數學成果」價值的理解。制度可以補救,界線可以重新畫,倫理可以建立,甚至有些羊也許還能找回來;然而,要整個世界原路回到 AI 大規模進入數學研究之前,恐怕已經不可能了。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但覆水難收。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
2026, ChatGPT
(prompt: 寫一篇新的文章 標題是亡羊補牢, 覆水難收 肯定陶哲軒今天亡羊補牢提出新的期刊以及聯合Fields medalists 發聲明 但很難回頭了 可參考 https://senpengeu.blogspot.com/2026/09/blog-post_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