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10月 01, 2026

女作曲家的45首藝術歌曲選

    再度聽完一整本新的藝術歌曲譜, Woman Composers, A Heritage of Song. 我聽了這麼多的藝術歌曲, 但這本書的 45 首女性作曲家藝術歌曲對我而言還是絕大部分都是新的, 非常愉悅.  選曲頗好, 沒有一首是糟糕的. 這些歌曲不僅稀有, 況且裡面有好多珠玉. 還有多首被我這麼難以取悅的人打 7+ 或 8.  心情愉快, 自覺學到好多.  

(7+) Ah, Love but a day! from THREE BROWNING SONGS (A. Beach)
(7) An den Abendstern (C. Schröter)
(7(+)) Auf dem Land und in der Stadt (A. Amalia)
(7+(+)) Aus Faust (B. von Arnim)
(7(+)) Bei du ist es traut (A. Mahler)
(8) Colombine (Poldowski)
(7) Den Abschied schnell genommen (J. Lang)
(7+(+)) Die Beschwörung (P. Viardot)
(7) Die stille Stadt (A. Mahler)
(7(+)) Ein Stern der Lieb' am Himmelslauf (B. von Arnim)
(7+) Er ist gekommen in Sturm und Regen (C. Schumann)
(8-) Fleur desséchée (P. Viardot)
(7) Frühling (F. Mendelssohn Hensel)
(7) I send my heart up to thee! from THREE BROWNING SONGS (A. Beach)
(7) Ich wandle unter Blumen (A. Mahler)
(7+) Ihr Bildnis (C. Schumann)
(7) L'heure exquise (Poldowski)
(7(+)) La Belle au Bois dormant (J. Vieu)
(7) La speranza al cor mi dice (I. Colbran)
(7+) La Voix qui dit: Je t'aime (M. Malibran)
(7) Laue Sommernacht (A. Mahler)
(7+) Le Couteau (N. Boulanger)
(8) Les Brigands (M. Malibran)
(8(+)) Les Filles de Cadix (P. Viardot)
(7(+)) Liebst du um Schönheit (C. Schumann)
(7+(+)) Lorelei (C. Schumann)
(7(+)) Mein Stern (C. Schumann)
(8-) Mignonne (C. Chaminade)
(7+) Morgenständchen (F. Mendelssohn Hensel)
(7) Mots d'amour (C. Chaminade)
(8-) Nachtwanderer (F. Mendelssohn Hensel)
(7) Ob ich manchmal Dein gedenke (J. Lang)
(7(+)) Per le più vaga e bella (Aria of the Shepherd) (F. Caccini)
(7) Povero cor tu palpiti (I. Colbran)
(7) Reflets (L. Boulanger)
(7) Se non piange un infelice (L. Reichardt)
(7+) Spesso per entro al petto (B. Strozzi)
(8-) Suleika (F. Mendelssohn Hensel)
(7+) There are fairies at the bottom of our garden (L. Lehmann)
(7) Unruhiger Schlaf (L. Reichardt)
(7(+)) Velvet Shoes (M. Howe)
(7) Warum sind denn du Rosen so blass (F. Mendelssohn Hensel)
(7) The year's at the spring, from THREE BROWNING SONGS (A. Beach)
(8) À Trianon (A. Holmès)
(7++) Écrin (C. Chaminade)

2026, 森棚教官

星期三, 9月 30, 2026

大家來穿越

   最近看了不少穿越劇, 因為真的被 AI 對數學毀滅性的影響搞得心神不寧, 無處安放坐在螢幕前的時間, 結果就是墮落, AI 劇一部接一部看. 更糟的是看了第一部後 Youtube 的右欄就全部變成穿越劇了.

   各種穿越五花八門, 由 A 到 B 的可以是醫生, 工程師, 農學博士, 高考狀元, 皇子家教; 由 B 到 A 的有逃荒老人, 宮女, 將軍, 皇子; 還有雙向穿越的, 比如麵館老闆, 有一部男的, 另一部是女的.

   看多了就知道劇情都差不多一個套路, 就是爽劇, 殺時間用的, 而且其中必定有個反派壞得沒道理, 然後人臉都長得很像, 或者梁朝偉, 或者楊紫瓊, 或是淨白師父. 比較討厭的是好幾齣都只有一季或草草結束. 

   真正好看的還是有, 欲罷不能庶乎近之. 比如, 我還在等 "魏家逆子成首輔" 的第九季.


2026, 森棚教官

星期六, 9月 19, 2026

海鷗, Quilter

    晚上隨機學一首歌曲, 英國作曲家 Quilter (1877-1953) 的 The Sea-bird, 海鷗. 自己慢慢用鋼琴彈伴奏, 和著我的哼唱. 藝術歌曲真的是私密的樂趣, 每個星期的小小確幸.

I watched a seabird flying along the wintry shore,
Just as the day was dying in floods of crimson gore.
I saw him curve and quiver against the gleaming sky
And heard the young waves shiver under his death-like cry.
Slowly his great wings lifting, he floated away alone;
Like some tired spirit drifting into the great Unknown.

我凝望一隻海鳥,掠過蕭瑟的冬日海岸,
正值殘日漸逝,湧現漫天血色殘紅。
我看著牠迎著微光的天際盤旋顫動,
聽見初生的波浪,在牠宛若瀕死的哀啼下顫慄。
牠緩緩振起巨大的雙翼,孤身飄然遠去;
猶如一縷疲憊的幽魂,漂向那無垠的未知。

    網路上有唱得極好的版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CkYb0oqRH0&t=28s

2026, 森棚教官

星期六, 9月 12, 2026

亡羊補牢, 覆水難收

    昨天我寫〈清官誤國〉,談陶哲軒 Terence Tao 在人工智慧進入數學界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我的意思從來不是說陶哲軒對今日 AI 數學的局面負有全部責任,更不是否定他作為數學家的成就。恰恰相反,正因為他的學術地位極高、判斷長期受到整個數學共同體信任,他在這件事上的作用才遠比一般研究者重要。科技公司可以製造算力,可以訓練模型,可以建立成千上萬個 agents,卻不能靠一紙公司新聞稿就取得數學界的信任;真正能夠替 AI-math 賦予學術合法性的,終究還是數學家自己,而陶哲軒正是最有能力打開這扇門的人之一。

    不過,事情發展到今天,也應該公平地說一句:陶哲軒顯然已經意識到問題比原先想像中嚴重,而且正在努力往回拉。2026 年 8 月,一個名為 Mathematical Discourse 的新型態數學期刊開始運作。它並不是傳統刊登 theorem、proof 的期刊,而是把高品質的數學研究演講本身視為值得同行評審、保存與傳播的學術成果。陶哲軒是其 Scientific Board 成員之一。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因為數學界又多了一份新期刊,而是因為它刻意把 motivation、intuition、communication、mathematical taste,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重新放回研究價值的核心。到了 9 月 11 日,陶哲軒又與另外二十四位 Fields Medalists 聯名發表〈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公開指出科技公司把解決 open problems 當成 AI benchmark,已經與數學共同體真正的目標產生嚴重錯位。從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陶哲軒的態度其實已經相當清楚:問題不再只是 AI 能不能幫助數學家工作,而是如果整個制度把「解出多少問題」當成最主要的成功指標,數學本身會不會因此被改造成另一種東西。

    我肯定這樣的轉向,而且認為這種公開修正並不容易。一個學術地位如此崇高的人,如果發現自己原先對技術後果的估計過於樂觀,仍然願意使用自己的聲望去提醒大家踩煞車,這本身值得尊敬。問題是,也正因為今天的補救值得肯定,所以其中的歷史反諷反而更加明顯:陶哲軒現在正在抵抗的,某種程度上正是他過去也曾協助合法化的那一套 AI-math 秩序。

    這並不是說陶哲軒以前做錯了某一個具體動作,而是他的公開態度具有一般數學家所沒有的象徵效果。當陶哲軒不斷展示 AI 可以如何協助真正的數學研究,談論人機合作的潛力,並且對 formalization 與 AI-assisted mathematics 保持高度開放時,數學界接收到的訊號不只是「Tao 個人正在試用一種新工具」,而是「這種工具已經可以被一流數學家視為正當研究方法的一部分」。原本大家問的是 AI 應不應該進入數學研究,後來慢慢變成 AI 進入數學研究以後應該怎麼用;而當問題從 whether 變成 how,第一道門其實已經打開了。

    今天再回頭看,事情便形成一種相當具有悲劇色彩的反轉。以前陶哲軒使用自己的信用向數學界展示 AI 可以成為 powerful collaborator,現在他卻必須與其他 Fields Medalists 一起提醒科技公司,解掉 open problems 並不是數學真正的目的;以前人們努力把數學整理成機器可以處理的形式,現在卻又必須特別建立 Mathematical Discourse 這樣的期刊,保存那些最不容易被 theorem statement 與 formal proof 捕捉的東西。最值得注意的,其實不是這些新制度本身,而是為什麼我們今天突然需要它們。二十年前,沒有人需要成立一份特殊期刊提醒大家數學演講中的 intuition、motivation 與 human interaction 很重要,因為那原本就是數學的一部分;十年前,也不需要二十五位 Fields Medalists 聯名告訴全世界,解出一道題目不等於理解數學,因為這原本也是常識。今天這些話必須被如此鄭重地重新說出來,本身就說明原來的平衡已經被破壞了。

    因此,我並不因為陶哲軒現在開始補救,就認為昨天〈清官誤國〉中的批評應該撤回。恰恰相反,今天的聲明反而證明問題已經真實存在。如果 AI 對數學只是一台比較聰明的計算機,如果科技公司只是替數學家提高 productivity,如果所謂人機合作真的會自然停留在人類主導、機器輔助的理想狀態,那麼世界上最重要的一批數學家根本不需要如此急迫地發表〈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今天之所以需要踩煞車,正是因為車已經開得比當初想像中快太多,而更尷尬的是,當初曾經幫忙告訴大家「這台車可以上路」的人之一,現在必須站到路中央揮旗。

    這件事情並不可笑,反而值得尊敬。尊敬一個人今天願意踩煞車,與檢討他當初是否低估了技術的二階、三階後果,本來就可以同時成立。成熟的歷史評價不應該只有英雄與罪人兩種選項。陶哲軒當然不是今日 AI 改造數學的罪魁禍首,科技公司的資本投入、benchmark culture、媒體對「AI 解掉百年難題」的迷戀、模型能力的快速上升,以及不同公司之間的競爭,都是遠比單一數學家強大的力量。把所有問題都推到陶哲軒身上,既不公平,也不符合事實。但是反過來,如果把他描述成一個直到 2026 年才忽然發現科技公司失控、於是站出來阻止的局外人,同樣不符合歷史。他不是局外人,而是 early adopter、demonstrator,也是最具影響力的 public legitimizer 之一。正因為他是 Terence Tao,所以他的支持具有一般人所沒有的 multiplier effect。

    這也是我所謂「清官誤國」真正想說的地方。有些人的歷史責任並不來自惡意,而來自信用。陶哲軒最大的特殊性,不是他比別人更不負責任,而是整個數學界太相信他的負責任。當他向前走,很多人會跟;當他認為某種工具值得嘗試,很多人會自然降低警戒。這種影響力在判斷正確時是一種巨大的公共財,在低估後果時卻也會產生同樣巨大的外溢效果。今天他開始利用同樣的信用建立防線,當然值得肯定,只是問題在於,昨天用來開門的聲望,未必足以在今天把門重新關上。

    這就是「覆水難收」真正的意思。

    Mathematical Discourse 可以成立,Fields Medalists 可以聯署,Leiden Declaration 可以建立新的倫理原則,期刊可以制定 AI disclosure 規範,大學也可以重新思考研究生訓練。這些事情全部都值得做,而且愈早做愈好。然而,原來的世界恐怕已經回不去了,因為科技公司已經知道數學 open problems 是非常好的 AI benchmark。對一家 frontier AI company 而言,證明一個普通的新 theorem,宣傳效果有限;如果模型能夠解掉一個存在幾十年的著名猜想,卻可以同時展示 reasoning、long-horizon search、research autonomy 與 scientific discovery。這種成果可以換來新聞、資本、人才與技術領先的敘事,所以不能期待公司只因數學家發表一份聲明,就自動放棄這場競賽。

    更麻煩的是,一旦這種競賽開始,就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善意可以單方面終止。OpenAI 不做,Google DeepMind 可以做;Google 不做,Anthropic 可以做;美國公司不做,其他國家的公司也可以做。當「誰先讓 AI 解出下一個著名數學問題」已經成為展示技術能力的方法時,整個數學共同體便被拖進一場自己沒有決定參加,卻又很難退出的軍備競賽。Fields Medalists 可以要求節制,卻無法取消科技公司的競爭函數;而只要第一個解出重大 open problem 的公司能得到巨大 prestige,moral exhortation 就很難真正壓過 commercial incentive。

    比公司行為更加深遠的,可能是年輕數學家的心理已經開始改變。以前一個博士生看到一個漂亮的 open problem,可能會想:「我願不願意花三年研究它?」以後他很可能先問:「這個問題會不會下個月就被某個 AI lab 掃掉?」這看起來只是心理上的差異,實際上卻會改變整個研究選題的 risk profile。過去,一個學生敢投入數年研究困難問題,是因為他相信即使最後沒有解掉,也可以在過程中學習方法、建立 taste、熟悉一個領域,最終成長成獨立的數學家。可是當競爭者不再只是另一個研究者,而可能是一家公司隨時啟動成千上萬條 search trajectories 時,這種長期投入的合理性就會被重新計算。

    真正要承受這種制度後果的,並不是陶哲軒這一代已經功成名就的數學家。陶哲軒的歷史地位不會因為明天 AI 再強十倍而消失,Peter Scholze、Pierre Deligne、Maxim Kontsevich 也一樣。真正被迫適應新規則的人,是今天二十五歲的博士生、三十歲的 postdoc,以及還沒有建立 mathematical identity 的學生。他們必須在一個「答案可能愈來愈廉價」的世界裡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這也是為什麼二十五位 Fields Medalists 的聲明中,把 students and ideas 稱為數學共同體最珍貴的資源,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話。真正值得保護的從來不只是已經證明出來的 theorem,而是能夠繼續產生思想的人,以及讓這些人成長的環境。

    科技公司與數學共同體最根本的衝突也正在這裡。公司看到一個 open problem,首先看到的是 benchmark;數學家看到同一個問題,可能看到的卻是一個博士生未來五年的教育。公司問的是模型能不能解掉它,教授有時問的是這個問題能不能讓一個學生長成數學家。表面上大家都在談同一個 conjecture,背後的 objective function 卻完全不同。科技公司的成功指標可以是 throughput,可以是一次解掉多少問題;數學共同體真正應該重視的卻是 understanding,是新概念、新方法與新理論的形成。對公司而言,把一百個 open problems 變成一百個 solved problems 可能是一個漂亮的 benchmark;但對數學而言,一百個答案甚至未必比一個真正創造新語言、新方法的工作更有價值。

    從這個角度看,Mathematical Discourse 的象徵意義就很清楚。它其實是在替那些無法被 theorem benchmark 完整量化的東西重新建立制度價值:一個人為什麼想到這個問題,一個 proof 真正的 idea 在哪裡,一個領域的 experts 如何判斷什麼問題值得做,一個失敗的方法為什麼仍然值得講,一個 theorem 如何嵌入整個 mathematical landscape,一個學生又如何透過演講理解論文裡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這些原本就像數學共同體中的空氣,因為到處都有,所以大家不覺得需要特別保護;現在我們忽然開始替它們建立制度,正說明大家已經意識到空氣也可能變少。

    因此,我認為陶哲軒現在真正面對的,不只是 AI 是否好用,而是他早期那種「AI 是 powerful collaborator,只要數學家保持主導即可」的想像可能過於簡單。問題從來不是陶哲軒本人能不能駕馭 AI,他當然可以;真正的問題是,一個陶哲軒可以駕馭的技術,整個制度未必駕馭得了。一台挖土機交給一位優秀考古學家,是工具;十萬台無人挖土機同時進入遺址,就不再只是工具。一個 AI 幫助一個數學家整理證明,可以叫 productivity enhancement;十萬個 agents 同時掃過公開文獻中的 conjectures,則已經是 institution-scale ecological change。底層使用的是不是同一種 technology,已經不是重點,真正的差別在規模與制度效果。

    這也使陶哲軒今天的位置具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歷史諷刺。他早期幫助數學界相信 AI 可以進來,現在則必須幫助數學界決定 AI 進來之後不能做什麼。前一件事情比較容易,因為只要證明工具有用;後一件事情困難得多,因為它要求整個世界在已經知道這項工具有多強之後,自我節制。潘朵拉盒子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打開,而是大家看過盒子裡面的東西之後,還願不願意把它關回去。

    所以我仍然不打算撤回昨天〈清官誤國〉的評價,但今天應該補上一句:清官如果發現自己的判斷不夠周全,願意第一個站出來救火,仍然值得尊敬。陶哲軒現在沒有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也沒有只丟下一句「technology is inevitable」,把所有後果推給歷史洪流。他開始利用自己的聲望替數學共同體建立防線,把 human interaction、conceptual understanding、student development 與 mathematical culture 放回討論中央。這些都是對的,也是他此刻應該做的事情。

    只是,昨日替 AI 打開大門的聲望,今日未必足以把門重新關上。因為門外的東西已經進來了,而且正在改變 incentives、改變競爭方式、改變研究者的心理預期,也改變一整代人對「數學成果」價值的理解。制度可以補救,界線可以重新畫,倫理可以建立,甚至有些羊也許還能找回來;然而,要整個世界原路回到 AI 大規模進入數學研究之前,恐怕已經不可能了。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但覆水難收。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成立。

2026, ChatGPT 

(prompt: 寫一篇新的文章 標題是亡羊補牢, 覆水難收 肯定陶哲軒今天亡羊補牢提出新的期刊以及聯合Fields medalists 發聲明 但很難回頭了 可參考 https://senpengeu.blogspot.com/2026/09/blog-post_11.html)


星期五, 9月 11, 2026

清官誤國

    歷史上真正令人惋惜的人物,往往未必是那些貪官污吏。貪官誤國,原因通常十分清楚:貪財、戀權、徇私、枉法,後人容易辨認,也容易譴責。真正複雜而危險的,反而是那些人格無可挑剔、才華卓絕、動機純正,而且真心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好事的人。因為他們的威望太高,他們的判斷不再只是個人判斷,他們的一舉一動也不再只是私人選擇;當所有人都相信這樣的人時,他的一次誤判,往往會被整個社群放大。所謂「清官誤國」最沉重之處,就在於造成後果的人未必懷有惡意,甚至恰恰因為他的善意與信用太高,錯誤才具有更大的擴散力。

    今天回頭看人工智慧席捲數學界的發展,陶哲軒 Terence Tao 恐怕正處在這樣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沒有人有理由懷疑他對數學的熱愛,也沒有人能否認他在當代數學中的地位。他不是靠政治權力取得影響力,也不是依靠商業操作製造聲量,而是憑藉數十年幾乎無可爭議的數學成就,獲得了整個數學共同體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信任。也正因如此,當今日 AI 大規模進入數學研究,開始改變研究工作的價值結構,甚至逐漸衝擊年輕數學家的生存空間時,我們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科技公司。科技公司當然有責任,資本有責任,那些追逐 benchmark、追逐「第一個解出某某難題」新聞標題的研究團隊也有責任;但如果要追問,究竟是誰讓一向保守、懷疑、自我要求極高的純數學共同體,在短短數年間迅速降低了對 AI 的心理防線,那麼陶哲軒恐怕很難完全置身事外。

    問題從來不只是他曾經使用 AI,而是「他是陶哲軒,而且他公開地使用 AI」。這兩件事合在一起,所產生的意義與一個普通研究者完全不同。若是一位普通博士生說自己用大型語言模型輔助找證明,數學界不會因此改變研究方法;一位一般教授宣稱 AI 對研究很有幫助,也不至於產生制度性的影響。但當說這些話的人是陶哲軒時,情況便完全不同。陶哲軒在數學界具有極少數人才有的認知權威,他對某種工具的肯定,不只是使用心得,而會產生近似制度認證的效果。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陶哲軒懂數學,而且懂得遠比一般人深,因此當他公開展示自己如何使用 AI、如何讓 AI 協助研究、如何利用形式化工具整理與驗證證明時,數學界收到的訊息並不只是「Tao 在試一個新工具」,而更接近「連 Tao 都認為這種東西已經值得進入真正的數學研究」。

    這就是明星學者的槓桿效應。一個普通人的一次使用只是一個案例,但陶哲軒的一次公開使用,可能同時改變幾千名數學家的風險判斷。這也是為什麼,當今日數學界開始反思 AI 的負面效果時,不能只把陶哲軒描寫成一個被科技浪潮推著走的旁觀者。他固然沒有控制 OpenAI,也沒有控制 Google DeepMind,更沒有決定科技公司投入多少算力,但他在數學共同體內所扮演的角色,遠遠超過普通使用者。數學界是否願意接受一種新研究模式,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信任問題,而陶哲軒正是少數能夠大幅改變這種信任門檻的人。

    公平地說,陶哲軒早期對 AI 的態度並非荒謬。事實上,在大型語言模型能力尚未全面爆發時,把 AI 視為數學家的輔助工具是一個相當合理的想法。AI 可以幫忙查找文獻,可以整理計算,可以協助程式設計,可以進行形式化,也能幫忙找出證明中的局部問題,甚至偶爾提出一些人類沒有立刻想到的 conjecture、intermediate lemma 或 computational pattern。對陶哲軒這種層級的數學家而言,這些功能確實可能極其有效。真正的問題在於,他的使用條件根本不是一般數學家的使用條件,而他早年的公共示範很容易讓人忽略這個差異。

    陶哲軒使用 AI 時有一項一般人沒有的保險,那就是陶哲軒本人。AI 講錯時,他往往看得出來;AI 補出一個假的 lemma,他有能力迅速察覺;AI 提供一段表面流暢但邏輯斷裂的證明,他也有足夠的數學能力拆解問題。因此,AI 的 hallucination 對他而言並不是無法控制的風險,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層極強的 verification layer。然而,對於一位剛進入某領域的博士生、一位正在轉換研究方向的 postdoc,或一位研究能力普通而時間壓力巨大的大學教師,情況完全不同。他們並沒有陶哲軒這一層保護。如果把陶哲軒駕馭 AI 的能力當成一般學者都能自然具備的能力,那就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

    因此,當陶哲軒展示「一流數學家如何駕馭 AI」時,他無意間傳達出一個具有危險性的錯覺,好像任何受過良好數學訓練的人,都可以像他一樣使用 AI,而不被 AI 的錯誤、思考模式與產出節奏反過來塑造。今天回頭看,這個假設顯然過於樂觀。上一代頂尖數學家是在沒有 AI 的環境中先建立極深厚的數學直覺,再把 AI 當成工具;但下一代學生卻可能從一開始就在 AI 存在的環境中成長,兩者表面上都在「使用 AI」,實際上卻是完全不同的認知結構。前者是先會走路再搭車,後者則可能從出生就坐在車上。對前者而言,工具只是加速;對後者而言,工具甚至可能取代原本應該發展的能力。

    而陶哲軒對 AI 產生的最大影響,其實還不只是技術上的示範,而是文化合法性的提供。科技公司可以花十億美元買 GPU,可以僱用大量 machine learning engineer,也可以建立龐大的 theorem-proving pipeline,但它們買不到數學家的信任。數學共同體原本對新工具極度懷疑,尤其純數學長期重視人類可理解的證明、概念結構與方法傳承,不會因為一家公司宣布模型取得突破,就立刻改變自己的研究倫理。然而,當陶哲軒這樣的人親自測試 AI、公開討論 AI、參與形式化數學、支持 Lean 類工具並展示人機協作的可能性時,數學界對這些工具的心理門檻便明顯降低。

    原本有人會問:「這樣還算數學嗎?」後來問題逐漸變成:「既然陶哲軒都在用了,為什麼不能算?」原本大家會問:「AI-generated proof 是否會破壞研究倫理?」後來逐漸變成:「AI-assisted proof 應該如何制定規範?」這種語言的轉變看起來只是措辭改變,實際上卻代表一場非常重大的制度轉移。當問題從「AI 是否應該進入數學」變成「AI 應該如何進入數學」時,第一場戰爭其實已經結束,因為 AI 已經被默認進入了。而陶哲軒無疑是替它打開大門的少數重量級人物之一。

    形式化數學尤其是一個值得反思的例子。將證明放進 Lean、Coq 或 Isabelle 一類 proof assistant,本身當然不是錯事,甚至可以說是二十一世紀數學極有價值的發展。形式化能使證明接受逐步檢查,降低大型論證中的隱藏錯誤,使知識模組化,也有助於建立複雜理論的可驗證性。這些都是明顯的優點。然而,一項科技制度的後果從來不只取決於推動者的初衷。數學家將 theorem、lemma、definition、dependency 以及 proof state 整理成高度結構化、機器可讀的形式,本來是為了幫助人類數學家;但從 AI 的角度看,這些東西同時也是極其高品質的訓練資料。

    傳統數學論文充滿大量隱含知識與省略,例如「It is easy to see」、「By a standard argument」或「The remaining cases are analogous」。人類專家能藉由共同背景補上這些缺口,但機器很難直接處理。形式化證明則恰好相反,它把幾百年來大量依賴人類默會知識的數學推理,逐步轉化成機器能分析、模仿、搜尋與重組的結構。從人類的角度看,這叫知識整理;從 AI 的角度看,這其實也是 infrastructure。這不代表形式化數學是錯的,更不代表 Lean 不該發展,而是說,當一位具有巨大影響力的人積極推動一項制度時,他不能只思考第一層效果,也必須思考第二階與第三階後果。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當初數學家是不是在替自己建立一個更可靠的工具箱時,也同時替機器鋪設了一條通往數學知識核心的高速公路?如果答案至少部分是肯定的,那麼今日就不能單純用「沒有人預料得到」作為全部解釋。領袖之所以與普通研究者不同,就在於其責任不只是在自己能不能安全使用某項技術,而在於他必須思考,若整個共同體都跟著自己做,制度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今日 AI 對數學造成的另一個根本衝擊,是它逐漸揭露出「幫助數學家」與「幫助數學」並不是同一回事。對單一研究者而言,AI 讓證明更快完成,當然可能是好事;但如果所有人的證明速度都提高十倍,甚至如果企業能同時啟動成千上萬條 theorem-search pipeline,那問題就不再只是研究效率,而是整個研究生態的重組。過去一個博士生需要花幾年才能充分探索的問題,未來可能被機器透過海量 rollout 在很短時間內掃過。這時真正發生變化的,不只是「誰比較快」,而是學術成果本身如何被定價。

    傳統數學研究的稀缺資源是答案,因為證明一個重要 theorem 往往需要極長時間。但如果 AI 大幅降低 proof discovery 的成本,卻沒有同比例降低人類理解 proof 的成本,那麼數學研究的價值鏈便會發生根本變化。未來可能出現大量 technically solved 的問題,卻沒有足夠的人力真正理解這些證明的概念意義。數學界可能第一次不再面臨「證明不足」,而是面臨「證明過剩」。在那樣的世界裡,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答案,而是理解、整理、驗證與建立概念框架的能力。

    這種 proof abundance 所造成的問題,遠比單純的「AI 搶工作」更深。因為數學研究之所以形成一個學術共同體,不只是為了生產答案,而是為了建立理論、方法、語言與可傳承的理解。如果研究工作被逐漸轉化成 solution throughput,那麼數學的價值觀本身就會改變。以前研究者因為證明 theorem 而獲得 credit,未來卻可能必須回答一個更難的問題:這個 theorem 由 AI 搜出來之後,人類究竟貢獻了什麼?是問題選擇?是概念整理?是 proof compression?是解釋?還是只是在大量候選證明中做最後篩選?這些問題,本來就應該在 AI 大規模進入數學之前更早討論,而不是等到研究生態已經明顯變化後才開始補規則。

    更不公平的是,真正為這場轉變付出最大代價的,未必是陶哲軒這一代人,而是下一代。即使明天 AI 可以證明大量 theorem,陶哲軒仍然是陶哲軒,他的歷史地位早已建立,職位、聲望、研究網路與數學判斷力也不會因模型升級而突然消失。真正面臨結構性風險的,是今天二十多歲與三十多歲的年輕研究者。他們原本可能花兩年尋找一個好問題,現在卻必須面對企業模型可能在幾天內大規模搜索相同空間;他們原本靠一篇漂亮 theorem 爭取職位,未來卻可能必須與一次釋出數十個結果的 AI 團隊競爭;他們原本應該透過大量錯誤與失敗培養研究直覺,現在第一反應卻可能逐漸變成「先問模型」。

    數學研究真正訓練人的,往往不是最後的 theorem,而是失敗的過程。第一個方法為什麼失敗,第二個 induction 為什麼不夠,某個 invariant 為什麼應該如此定義,一個奇怪的小例子為什麼暗示真正的結構,這些都是數學直覺的來源。表面上看,這些時間似乎都可以被 AI 節省,但如果一個學生從未經歷過這些「低效率」的探索,他是否還能培養出真正的研究能力,就變成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AI 最危險的地方,也許不只是搶走答案,而是搶走失敗;而一個沒有經歷足夠失敗的數學家,是否還能成長為具有深厚直覺與創造力的研究者,至今沒有令人安心的答案。

    因此,今天數學界開始強調人必須理解 AI 產出的證明、AI assistance 必須揭露、AI 不應取代人類對證明的掌握、期刊應建立 disclosure standards、形式驗證與自動證明必須納入新的研究倫理,這些方向當然都是對的。如果陶哲軒現在大力主張這些原則,也應該予以支持。但同時,我們不能忽視一個令人尷尬的事實:現在之所以如此迫切需要強調「主導權在人」、「作者必須理解」、「數學界必須自己制定規則」,恰恰說明早期那種把 AI 視為單純工具的樂觀想像已經不夠用了。如果 AI 真的只是計算機,就不必擔心認知退化;如果 AI 真的只是助手,就不必擔心研究生失去訓練;如果 AI 真的只是提高效率,就不必擔心科技公司重塑整個學術共同體。

    今日之所以需要踩煞車,是因為車速已經遠遠超過最初的想像。而一個曾經具有巨大影響力、曾經向全體數學界展示「這是一個值得擁抱的工具」的人,今天不能完全用一句「沒想到科技會發展得這麼快」來卸除歷史責任。這並不意味著陶哲軒有惡意,也不意味著他應該為 OpenAI 或其他科技公司的每一個決策負責。責任從來不等於惡意。歷史上許多影響深遠的制度錯誤,本來就是出於善意。正因如此,真正需要檢討的,不是他的動機,而是他的公共位置與示範效果。

    陶哲軒如果只是一位普通數學家,那麼要求他預見整個 AI 數學生態的發展確實過分。但他不是普通數學家。他的文章有人讀,他的 blog 有人追,他的判斷會被引用,他的研究方式會被模仿,他的態度甚至會影響大學、期刊與研究機構如何看待一項新科技。既然享有這種級別的權威,就必須接受相應程度的公共責任。不能在順風時接受「當代數學領袖」的地位,在逆風時又把自己降格成「只是試用新工具的一名普通研究者」。權威與責任,本來就是同一枚硬幣。

    從這個角度看,陶哲軒真正應該反省的,也許不是「我當初用了多少 AI」,而是「我是否讓整個數學界過早地放心使用 AI」。他的最大影響,未必在於親自提供了多少數據、做了多少形式化,更在於他讓數學家相信,AI 沒有那麼危險,最好的數學家也可以安全使用,人類仍然掌握主導權,形式化只會讓數學更可靠,開放資料只會讓知識更民主,人機協作可以自然形成正向循環。這些判斷在小尺度上可能都成立,但當企業級算力、資本與自動化 agent 加入之後,小尺度的安全並不能自動推出大尺度的安全。

    一把鏟子對一位考古學家而言只是工具,但十萬台無人挖掘機同時進入遺址,就不再只是工具問題,而是制度問題。同理,一個 AI 幫一位 mathematician 可能只是 productivity tool,但十萬個、百萬個 agent 同時搜索所有公開 conjecture 時,就可能成為整個學術生態的結構性衝擊。陶哲軒早期最大的誤判,或許就在於把前者的經驗過度外推到了後者,把「個人能駕馭的工具」與「整個制度能承受的技術」視為同一件事。

    數學也從來不是一座等待被挖光的礦山。科技公司最容易犯的根本錯誤,就是把數學想成一個 benchmark repository:有一千個未解問題,解掉三百個就是三成,解掉九百個就是九成,最後全部打勾就代表數學被征服。但真正的數學從來不是如此。一個重要 theorem 的價值,不只在於回答一個問題,更在於它產生的新方法、新語言、新結構與新問題。Riemann hypothesis 的重要性不是因為它是一個等待打勾的 checkbox,Poincaré conjecture 的價值也不只在於最後有人寫下 QED。數學真正重要的進展,往往是改變我們看待整個領域的方式。

    因此,如果 AI 時代把數學文化推向單純的「解題 throughput」,那麼它所改變的就不只是職業分工,而是數學本身的價值觀。數學可能從一門以理解與建立概念為核心的學科,逐漸被推向 solution production industry。真正值得批判的是,這種危險並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現,而是數年前便已經可以看見苗頭。如果陶哲軒這樣等級的人更早強烈提出警告,數學界是否會更早建立 disclosure 規範、更早討論 AI 對 junior researchers 的衝擊、更早處理形式化資料的治理問題,我們無法確定;但至少可以說,數學界確實失去了一段重要的制度準備時間。

    這也正是「清官誤國」四個字最令人難受的地方。陶哲軒可能真的出於善意。他相信開放,相信協作,相信數學家可以駕馭工具,相信形式化能提高 rigor,相信 AI 能把人類從繁瑣工作中解放出來,這些信念本身沒有一個是邪惡的。問題在於,善意從來不是免責條款。一個有巨大影響力的人,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他懷有惡意的時候,而是他懷有善意,而且所有人都相信他的善意的時候,因為這時社群最容易撤下防線。

    陶哲軒的數學人格太乾淨,他的學術信用太高,因此當他擁抱 AI 時,整個數學界很自然地推論:如果這裡有重大風險,Tao 應該看得到。然而今日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正是連 Tao 都低估了這種風險。當一整個共同體把一個人的判斷力當成集體風險管理機制時,無論那個人多麼聰明,都可能產生嚴重後果。越偉大的人,其錯誤越容易具有乘數效應,這並不是對偉大人物的苛責,而是權威本身必然附帶的代價。

    所以,今天 AI 對數學造成的結構性衝擊,最大的直接責任當然仍然在科技公司、資本與制度設計者,不能因為陶哲軒曾經支持 AI,就把所有問題都歸罪於他。那是不公平的。但另一個極端也同樣站不住腳,那就是把他描寫成一個完全無辜、只是眼看 AI 突然變強後被迫出來警告眾人的旁觀者。他不是旁觀者,而是 early adopter、public legitimizer、示範者,也是形式化與人機協作模式的重要倡議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擁有足以改變數學文化的聲望。因此,如果這套文化今天產生了當初未充分預見的後果,他理應承擔比普通使用者更高的責任。這不是法律責任,也不是道德定罪,而是一種歷史責任與知識領袖的制度責任。

    真正的補救當然不是反 AI。現在要求數學界全面退出人工智慧既不現實,也未必合理。真正應該做的是重新定義什麼叫做數學成果。未來一篇重要論文,不能只問「這個 theorem 是否第一次被證明」,還應該問「人類是否真正理解這個 proof」、「它揭示了什麼 structure」、「它是否提供了 reusable method」、「如果拿掉 AI 的 exhaustive search,剩下的 conceptual contribution 是什麼」。數學界也必須正式承認 proof discovery 與 mathematical understanding 是不同層次的貢獻。AI 很可能使前者迅速貶值,那麼人類就更應該保護後者。

    同樣地,研究生訓練也不應以最快得到答案作為唯一目標。在某些課程與研究階段,限制甚至禁止 AI,可能就像分析課禁止使用 CAS 一樣合理。不是因為機器邪惡,而是因為有些數學能力只能靠自己練習。真正需要保護的不是「人類一定要比 AI 算得快」,而是人類是否仍然具備提出問題、選擇概念、理解結構、判斷重要性以及把數學轉化為可傳承理論的能力。

    如果陶哲軒今天真的越來越強調理解、驗證、人類主導與制度規範,那麼這並不值得嘲諷,也不能簡單說他「縮了」。相反地,這代表他至少看到了問題,而且願意站出來處理問題。只是支持他現在踩煞車,不代表必須替早年的過度樂觀洗白。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他早期擁抱 AI 有合理性,他的示範也確實加速了數學界對 AI 的接受;他推動形式化與人機協作有巨大正面貢獻,同時也帶來當初被低估的負面 externalities;他今天出面立規矩是對的,但這些規矩本來就應該更早出現。

    陶哲軒真正的悲劇性,也許就在於他並不是一個靠 AI 發財的科技商人,也不是有意讓數學家被取代的人。他很可能正是一位真誠、開放、相信知識共享,而且相信人類終究能掌握科技方向的數學家。正因如此,他的背書才格外有效,他的示範才格外有力,他的樂觀才格外具有感染力。也因此,當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時,他所承擔的責任不能只用一句「科技發展超乎預期」輕輕帶過。

    位高者責任重,學問高者同樣責任重。當一位世界級數學家的一句話,可以改變整個學界對一項科技的態度時,他所承擔的早已不只是「我的研究工具,我自己負責」,而是「我的判斷會不會改變下一代數學家的命運」。這正是「清官誤國」四個字最殘酷的地方。清官的錯往往不是貪,不是惡,甚至不是自私,而是他太值得信任,所以當他走錯一步時,所有人都會跟著走。等到他終於回過頭來提醒大家,前方可能有問題時,整支隊伍往往已經走得太遠。

    因此,若未來有人回顧這一波 AI 改變數學研究的歷史,陶哲軒大概既不應被寫成罪魁禍首,也不應被寫成毫無責任的清白旁觀者。更準確的說法也許是:他是一位具有巨大善意、巨大才華與巨大聲望的人,而正因為這三者同時存在,他早期的樂觀才產生了超出個人意圖之外的巨大後果。這就是清官誤國真正令人警惕之處——最需要防範的,有時不是一個明顯的壞人,而是一個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好人。


2026, ChatGPT   

(prompt: 寫一篇文章, 標題是: 清官誤國.  基調是對現在AI橫掃數學界, 陶哲軒要負很大責任, 字數超過1500字, 但無上限 )


星期四, 9月 10, 2026

國之將亡

台灣新生兒人數

2012年:229,481 人

2013年:199,113 人

2014年:210,383 人

2015年:213,598 人

2016年:208,440 人

2017年:193,844 人

2018年:181,601 人

2019年:177,767 人

2020年:165,249 人

2021年:153,820 人

2022年:138,986 人

2023年:135,571 人

2024年:134,856 人

2025年:107,812 人

2026年:幾乎確定不會超過十萬人

國之將亡. 眼睜睜看著這個曾經這麼有朝氣的地方, 曾經是只要你努力就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搞到現在年輕人覺得沒有未來, 活一天算一天. 

無計可施, 只能新亭對泣, 持續忍受檯面上的跳樑和譁然喧囂掏空這個美麗的寶島, 終歸麻木.  一嘆.  

2026, 森棚教官 



星期二, 9月 01, 2026

Emily Wilson 關於諾蘭執導的奧德賽 影評

     Emily Wilson 是古典學家和翻譯家,現任賓州大學古典學教授。她於2017年出版的荷馬史詩《奧德賽》譯本,是首部由女性翻譯的英文詩歌體史詩版《奧德賽》。以下是她關於諾蘭執導的奧德賽影評. 這文章密度太大, 我暫且放在這裡, 有空好好研讀消化.

森棚教官,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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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ristopher Nolan 耗資 2.5 億美元將 Homer 的古希臘史詩改編成動作電影版本,是在高溫下躲避數小時的娛樂方式。Nolan 招牌式的敘事結構跳躍與反轉相對容易理解,並且相當適合《The Odyssey》這種故事中套故事的敘事形式。我的青少年孩子們看得很開心。與 Nolan 的其他一些電影不同,《The Odyssey》並不無聊,這要歸功於原始素材——它幾乎不可能被徹底搞砸。這是一場適合全家觀賞的視聽盛宴,就像一場精緻的 Fourth of July 煙火秀——其敘事與情感深度也大約與之相當。

    如同他先前的電影,Nolan 對於空間與時間的不連續性、魔術、詭計、工藝、科技、競爭、替代、面具、溝通失誤,以及我們記住什麼與選擇忘記什麼深感興趣。生存再次被描繪成一種勝利。溺水與瀕臨溺水的幽閉場景再次長時間出現,建築物被火焰吞噬、載具爆炸的驚人技術場面也再次上演。我們再次看著一個男性角色拼命追尋並/或為一個女性愛戀對象復仇。我原本希望 Nolan 與這些 Homer 主題的契合能推動他達到新的創作高度,並塑造出更具說服力的人物。然而《The Odyssey》展現的依舊是他一貫的宏大與膚淺的結合。如果沒有一桶耳蠟——Himesh Patel 飾演的總是焦慮的 Eurylochus(Odysseus 註定走向悲劇的得力助手)在安全航經 Sirens 時所使用的那種——我完全暴露在棍棒、權杖、刀劍、盔甲碰撞、雷霆、巨浪、呻吟、尖叫、倒塌的宮殿與燃燒的寺廟所構成的喧囂之中。但與被綁在桅杆上航經 Sirens(躺在看起來很不舒服的岩石上的裸體女士)且沒有耳蠟的 Matt Damon(飾演 Odysseus)不同,我看著沉船與屠殺場面時毫無痛苦的情感波動。我的眼眶始終乾涸,甚至連對小狗 Argos 也是如此——牠作為幼犬的可愛程度如預期般被大幅放大,以迎合當代熱愛動物的風潮。要是人類角色也能獲得如此認真的對待就好了。

    這部 Homeric epic 本身就已經是一部改編作品。該詩篇利用了一項相對較新的技術——書寫字母——來重構現有的神話傳統,重新塑造一位老兵返鄉的故事,以呼應古風時期希臘語使用者的複雜關切,那是一個充滿移民、殖民與都市化的時代。西元前七世紀的一些希臘社群由寡頭統治,有些則由單一人統治。該詩篇描繪了一群男人的需求與慾望——Odysseus 的戰友或其妻子 Penelope 的追求者們——與一個渴望統治所有人並為自己贏得永恆名聲的強大且狡黠的單一男人之間的張力。在文化與科技變革的時期,它探索了一種在時間與空間上倒退的幻想,同時也展現了其危險與代價。該詩篇深入探討了遭遇陌生人、進入他人居所,以及在自己家中接納或拒絕陌生人的挑戰。當代的呼應顯而易見,Nolan 的電影以有趣但零散的方式暗示了其中一些。但這部電影的視野過於混亂,其角色塑造過於單薄,無法兌現其在宏大思想上給予的一半承諾——儘管它非常擅長呈現巨大的爆炸與巨大的巨人。

    改編作品不必也不應該像翻譯那樣完全遵循原作。一些最優秀的作品對原始素材進行了徹底的轉化或抵抗,提供了 Harold Bloom 所稱的對其前身之「strong misreadings」。對《The Odyssey》最令人難忘的創造性回應——例如 Euripides 的《Helen》、Virgil 的《Aeneid》、Milton 的《Paradise Lost》、Joyce 的《Ulysses》、Walcott 的《Omeros》、Atwood 的《Penelopiad》、Madeline Miller 的《Circe》,或 Lisa Peterson 設定在現代難民營的戲劇——都重新審視了該詩篇的結構、敘事與價值觀。在理論上,Nolan 似乎理解這項任務及其風險。他的首部劇情長片《Following》(1998)是一部強而有力的黑白驚悚片,講述了在空間與時間中追蹤陌生人的著迷與危險。《Following》表明,如果潛在的跟蹤者除了對自身才智的盲目自信之外缺乏清晰的身份認同,那麼獵人就更有可能淪為獵物。但知道應該避免哪些誘惑並不等同於能夠避免它們——正如 Odysseus 的部下在殺死神聖的 Cattle of the Sun 時所付出的代價一樣。Homer 筆下的 Odysseus 能夠回到家鄉,是因為他能夠暫時壓抑自己的慾望——對肉與酒的慾望、對妻子的慾望、對掌控家園與土地的慾望、對殺戮的慾望、對戰勝時間與被遺忘威脅的慾望,以及對光榮永恆之名的慾望。然而在 Nolan 版本的《The Odyssey》中卻毫無克制:每一秒都塞滿了事件、光影與聲響,沒有任何事物處於人性的尺度之內。

    Nolan 的視覺奇觀威脅著要淹沒他的故事,就像 wine-dark sea(顏色更偏灰而非紫)的滔天巨浪威脅著要吞噬主角的船隻一樣。在外觀上,這部《Odyssey》經常讓人聯想到其他 21 世紀的銀幕史詩,特別是 Peter Jackson 的《Lord of the Rings》三部曲。造訪 Land of the Dead 的情節讓我想起了《Game of Thrones》中跨越 the Wall 的遠征。在大量借鑑 Tennyson 的詩作《Ulysses》的電影結尾,一個角色出發「sail beyond the sunset」。當身著奢華 Renaissance Fayre 服飾的人群聚集在碼頭向這艘 Viking ship 告別時,我幾乎以為所有人都要開口說 Elvish 了。這部電影完全沒有 Uberto Pasolini 的《The Return》(2024)那種俐落的簡約感,後者由傷痕累累、絕望且幾乎全裸的 Ralph Fiennes 主演,展現了他對回到一個極具說服力且不快樂的 Juliet Binoche 身邊時的內心掙扎。由於缺乏呈現神祇或特效的預算,那部電影讓我們思考當《The Odyssey》及其英雄被剝離至僅剩筋骨與飢渴的心靈時,究竟還剩下什麼。而 Nolan 則給了我們一場全包式的自助餐。

    歸功於原始素材,這部電影中的女性角色比大多數 Nolan 電影都要多。我對 Lupita Nyong'o 同時飾演 Helen 與 Clytemnestra 寄予厚望——這是一個迷人的選擇,邀請我們思考這兩位不忠妻子角色的平行對照。Nyong'o 在銀幕上出現的短短幾分鐘內令人著迷,我很樂意看到她展現這些神話女性的聰慧、欺瞞與洞察力。但劇本只允許呈現一系列過於短暫的女性受害者群像(失去孩子的母親、遭受虐待的妻子)。

    Homer 筆下的 Calypso 有一段極具憤怒感、如歌劇般的演說,痛斥神聖的雙重標準:男性神祇可以綁架並強暴任何他們渴望的凡人女性,但當女神嘗試這樣做時,Zeus 及其同夥就會破壞她的機會。這是對神話事實巧妙而滑稽的扭曲:聽眾知道主要是 Athena(一位女性神祇)將 Calypso 的凡人受害者帶走(Calypso 向其抱怨的 Hermes 僅僅是信使)——而正如幾行前所提醒的,黎明女神 Eos 並未被神聖父權體系阻止留住 Tithonus。Charlize Theron 飾演的 Calypso 看起來極為美麗,但她從不憤怒,從不幽默,不擅長修辭,也從未對她那邋遢的凡人受害者產生強烈的慾望。她像個不收費的心理治療師,用藥物撫慰飽受 PTSD 折磨且蓬頭垢面的 Odysseus,並優雅地聆聽他支離破碎的悲慘遭遇。

    同樣地,Homer 筆下的 Penelope 向喬裝的 Odysseus 生動地描述了她做過的一個夢:院子裡的鵝被一隻老鷹殺死;老鷹解釋說那些鵝就是她的追求者,即將被歸來的丈夫屠戮。但在夢中,Penelope 哭了——這表明她對 Odysseus 的歸來以及即將結束她漫長的等待表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矛盾心理。Nolan 筆下的 Penelope 則沒有夢想。Anne Hathaway 的臉龐一如既往地富有表現力,她顯得美麗而神秘,大多透過巧妙將女性居所與主廳隔開的佈景薄紗若隱若現。但劇本除了讓她出於不明原因對 Matt Damon 苦苦思念之外,什麼也沒給她發揮。這對夫妻毫無火花,毫無共同之處。在整個漂泊過程中,極度依戀妻子的 Odysseus 緊緊握著一個象徵他妻子的小人偶(就像 Leonardo DiCaprio 在《Inception》中握著的陀螺);而真正的女人卻幾乎沒有更有趣到哪裡去。

    要在電影中呈現神祇而不落入《Clash of the Titans》那種荒謬感是一項挑戰,因此 Nolan 將祂們排除在外也許是明智的。就連 Zendaya 飾演的戲份不足的 Athena 也變成了戰爭的脆弱受害者,或者可能是 Odysseus 良心的投射——而不是一個深謀遠慮且嗜血的戰爭女神。其他女神僅以客串形式出現——Calypso、海豹外觀的 Sirens、Circe、Scylla 以及 Charybdis——但沒有跡象表明我們應該意識到祂們是女神。Poseidon、Hermes 與 Helius 並未親自現身,儘管有一些駭人的風暴與沉船。我最喜歡的時刻之一是 Zendaya 向 Damon 保證凡人並不難理解神祇:「誰不懂雷霆?烈火?」但這部電影想兩全其美。這裡沒有神祇,但沉船與死亡卻被呈現為弄瞎 Poseidon 之子並吞食 Cattle of the Sun 的必然代價。Zeus' law 被描繪為至關重要,但卻沒有 Zeus。Nolan 的世界觀還不夠宏大,無法包容真正的神祇,也無法包容可能與我們不同的真實人類。

    片中有巨人,包括 Polyphemus(在此為單獨一個 Cyclops)和一些著裝過度的 Laestrygonians。由 Samantha Morton 以質樸活力飾演的 Circe,是 Hansel and Gretel 小木屋裡的 Baba Yaga;她透過費力的人工整容手術,將 Odysseus 貪婪的部下變成他們本來就是的豬。只有一位蓮花食用者(Lotus eater),不過正如你所預料的,失憶的主題呈現了新的意義。著名場景一閃而過:Scylla 和 Charybdis 威脅船隻、Eurycleia 認出 Odysseus 腿上的傷疤、Antinous 向喬裝的主角擲出腳凳。史詩中的幾個顯著段落被省略了:電影跳過了 Scheria 島,那裡是熱心公主 Nausicaa 的故鄉,Homer 筆下的 Odysseus 在那裡向好客的 Phaeacians 講述他的冒險傳奇。在這部極繁主義的電影中,完全容不下任何如 Nausicaa 的洗衣服與她對丈夫的少女幻想般迷人而日常、小規模的事物。Damon 飾演的滿臉灰白的 Odysseus 既不是說故事大師,也不是個風流倜儻之人。更為關鍵的是,納入一個友好、富裕、文化豐富的外國地域,將會讓這部電影本已混亂的前提變得更加難以理解:即這個好萊塢版本的 Mycenaean Greece 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唯一仍勉強記得必須根據 Zeus' law 接納陌生人與乞丐的地方。

    服裝、盔甲、船隻與建築混雜不一,這與 Homer 的詩作是一致的——詩篇本身源自許多世代的口述傳統,並融合了來自不同時代、方言與傳統的零星片段。在語言上,Homeric Greek 也是一種混合體——儘管它始終是具有格律的詩歌,而非任何人實際講過的語言。儘管網絡上充滿了人為製造的憤怒,但電影試圖接近當代美式口語並沒有本質上的錯誤。如果你不打算用 Homeric Greek 甚至有格律的英語詩句來撰寫劇本,你大可使用類似美式英語日常對話的形式。但撰寫對白並非 Nolan 的強項。語言充斥著連篇累牘的說明、毫無幽默感且平淡乏味。嘗試表現生動對白的努力——「My dad’s coming home」或「Let’s get off this fucking beach」——與宏大的沉思極不協調地並列:「Yes, my queen. The breaking of Zeus’ law, spreading like plague. Our age of bronze is collapsing, and maybe he couldn’t bear to see the ruins of what he’d done. Anywhere. Least of all, his home.」

    正如在頒獎典禮上常說的那樣,得知 Nolan 至少讀過我將《The Odyssey》翻譯成 iambic pentameter 的第一行,我感到不勝榮幸。在至少一次訪談中,他引用了我對詩篇第一行的翻譯版本:「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但我會為寫出這部劇本的任何一部分感到羞恥。遺憾的是,Damon 的 Odysseus 既不複雜、不狡黠,也不具計謀。Homer 筆下 Odysseus 最有趣(也是最著名)的把戲之一,是告訴 Polyphemus 他的名字叫「No Man」。當被刺瞎的巨人向鄰居大喊求救時,其他 Cyclopes 得知「No Man」在傷害他後便放心離去。在電影中,Odysseus 根本不需要智取 Polyphemus,因為這個 Cyclops 是一個毫無智慧的傀儡。Nolan 筆下只會哼唧的獨眼巨人被稱為「it」,幾乎不說話,不會喝醉,既沒有鄰居,也沒有鍾愛的羊。

    也許對於執導過《Oppenheimer》的導演來說更令人驚訝的是,Damon 飾演的笨拙 Odysseus 似乎也缺乏技術智慧(polymēchania)。他沒有用屋內生長的樹木打造婚床(這也是徒勞,因為他似乎極少睡覺或發生性關係)。他逃離 Calypso 所乘的木筏是用幾塊浮木拼湊而成的(與 Homer 筆下精心伐木與造船的過程形成鮮明對比)。我們看不到 Trojan Horse 的設計或建造過程;相反地,一個俗氣、設計拙劣的木馬(連輪子都沒有)出現在狂風肆虐的海灘上,彷彿是由無人機空投在那裡一般。在電影許多極具挑戰性的外景地搬運 IMAX 攝影機時,在複雜地形中運送龐大笨重物體的困難一定一直盤旋在導演的腦海中。

    Nolan 帶給原始素材最明顯的新詮釋是一個改編自《Aeneid》故事的次要情節,描述了由於名為 Sinon(其名意為「有害的」)的希臘雙面間諜的策劃,Trojans 如何被騙將 Trojan Horse(「殘忍的 Ulysses」的發明)引入城內。與 Homer 的《Odyssey》對機智謀略相對正面的描繪相反,Virgil 將 Ulysses 塑造得殘忍而具掠奪性;Sinon 則是其欺瞞的幫凶。

    在 Nolan 的電影中,Sinon 由 Elliot Page 飾演,他非但不是惡人,反而是整部電影的道德核心。由於少年逃兵 Antinous(成年後由極具魅力的油滑演員 Robert Pattinson 飾演)的邪惡策劃,他作為一個勇敢的年輕人被招募加入 Trojan War。電影的主要情感弧線圍繞著 Odysseus 遲來的自責展開,因為他沒有告訴 Sinon 關於 Trojan Horse 計畫的真相,從而成為剝削 Sinon 的共犯。一旦恢復記憶,Odysseus 便備受內疚折磨。電影並未解決自身敘事發明所引發的道德困境,例如既然 Batman 無論如何都會瞬間被殺,那他是否對英勇的 Robin 說了全部實話為何如此重要——或者如果洗劫 Troy 真的如電影所極力暗示的那樣糟糕,為什麼毫無罪愆的 Sinon 會想要參與這個陰謀。Odysseus 對 Sinon 的謊言並未引發 Trojan War,而 Trojans 想必無論如何都會將木馬引進城內——正如他們在 Homer 的《Odyssey》中所做的那樣。這個混亂的次要情節被強加在電影中,是為了傳達 Nolan 對當代英語世界毫不妥協的說教觀點:反恐戰爭與 Brexit 的謊言及排外情緒開啟了一場文化衰退,如今正在摧毀「我們」最為珍視的價值觀。

    Nolan 對 Homer 敘事的另一個重大增添,是反覆提及來自「sea peoples」對「our civilisation」的威脅——這是一個現已被推翻的 19 世紀理論,該理論認為航海部落於西元前 1200 年左右襲擊了 Egypt,並對大約同一時期 Mycenaean Greek 文化的崩潰負有責任。「Our civilisation is under attack,」Penelope 哀號道。Odysseus 安慰她說,「Bronze Age civilisation」(包括讀寫能力)將會從灰燼中重生。正如 Nolan 顯然知曉的,當前的共識是根本不存在所謂的 sea peoples,而希臘語世界從西元前 11 世紀 Mycenaeans 較為集中且具讀寫能力的宮廷文化,轉向早期 Greek Iron Age 零散的社會結構,是由包括氣候變遷、地震與內部動亂等多種因素造成的。Nolan 利用這些相互競爭的歷史理論創造了一個具有標誌性敘事反轉的 sea peoples 身份謎團,我不會劇透,儘管你大概猜得到。

    Zeus' law 是古風時期希臘 xenia 的一種形式:陌生人、主人與客人之間的理想化關係,他們必須相互尊重,從而在無血緣關係的家族之間建立跨世代的紐帶。在電影中,xenia 透過當代美國關於慈善公益重要性的觀念進行了過濾:富人應該對身邊貧困和飢餓的人展現仁慈(而不一定要採取任何措施來緩解他們的貧困)。這部電影的許多隱含價值觀直接與 Homer 詩篇中的價值觀相矛盾。欺瞞、好戰、婚外性行為、虐待動物、虐待女性以及對榮譽的渴望——在 Homer 的世界中完全正常——在這個版本中卻是非常糟糕的。這本身並不是問題,但如果電影自身的價值觀與視野無法自圓其說,且角色的動機在其自身邏輯下講不通,這就會成為一個問題。

    在 Nolan 的《Odyssey》中,借助詭計、科技與武器屠殺他人,在 Greeks 屠殺破壞 xenia 的 Trojans 時被呈現為惡行,但在 Odysseus 屠殺破壞 xenia 的追求者時卻被呈現為善舉。拿走看似被 Odysseus 及其同袍遺棄的物品,在 Trojans 據有木馬時是自然且可原諒的,但在追求者據有 Odysseus 的宮殿、食物、美酒與妻子時卻是不自然且不可饒恕的。Ithaca 的陌生人應受到親切的善待,因為他們可能是喬裝的神祇;但異國土地上的陌生人通常都是怪物,應當被致盲、搶劫和屠殺。當 Odysseus 弄瞎 Poseidon 之子 Polyphemus 時,反抗神祇是崇高而勇敢的;當 Eurylochus 吃掉 Cattle of the Sun 時,這卻是愚蠢且貪婪的。當 Odysseus 欺騙 Sinon 或追求者欺騙 Telemachus 時,欺瞞是邪惡的;但當 Telemachus 與 Odysseus 欺騙追求者時,欺瞞卻是正義的。分享是美德,Odysseus 被看到與部下並肩划槳;但一人統治同樣是不容置疑的善,那些挑戰君主制或獨裁統治,或是試圖吃下超過自己配額的人,要麼是邪惡的(追求者們),要麼是愚蠢的(Eurylochus)。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死。為了積累財富而戰鬥和殺戮是惡劣的,正如 Agamemnon 所為;為了保衛已獲得的財富(即使是透過戰爭獲得的)而戰鬥和殺戮卻是正義的。這些道德矛盾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在電影中成為一個引人入勝且富有啟發性的主題,但 Nolan 卻讓一套不完整宏大概念的碎片在史詩級的漩渦中旋轉,沒有留下任何堅實、具體的人類經驗木板可供我們依附。

    Homer 的《Odyssey》清晰而動人地描繪了 Odysseus 的幾位同袍與部下的感受、歷史和視角,包括 Eurylochus 以及身為奴隸的豬倌 Eumaeus。Eumaeus 在童年時被綁架、販運並賣為奴隸,他幻想著失蹤已久的奴隸主 Odysseus 有一天會回來並給他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在電影中,這些下屬角色沒有一個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協助 Telemachus(Tom Holland 飾)的 Mentor(Ryan Hurst 飾)並非喬裝的女神,而是一個熱心的大鬍子男人;Eurylochus 不是 Odysseus 痛苦的競爭對手,而是另一個熱心的大鬍子男人。John Leguizamo 盡力詮釋了 Eumaeus 一角,此時該角色被施加了白內障詛咒,以確保他直到適當時機才能認出 Odysseus,但 Nolan 的劇本完全沒有給他發揮空間;這位「僕人」(電影偏好用來替代「奴隸」的詞彙)唯一的願望就是讓 Odysseus 的生活更舒適。然而,當 Damon 飾演的 Odysseus 堅定地穿過又一片美麗的風景走向鏡頭時,他依然面露痛苦。

    Trojan War 是一場反常的災難,是面目全非、殘暴的 Agamemnon(穿著古怪 Darth Vader 服裝的那位)的過錯,他因殺害自己的女兒而未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美國家式父親。Odysseus 是一位理想化的領袖,絕不會自願將自己的人民置於危險之中:他那愚蠢的部下堅持親自去查看 Circe 的小屋,而他仁慈地將他們解救出來(甚至沒有停下來與這位女神發生一小時的關係,更不用說整整一年的魔法時光了)。Damon 飾演的 Odysseus 主要受焦慮與內疚驅使,儘管他也渴望保護自己的孩子(Holland 很擅長扮演一個二十歲看似只有十二歲的遲鈍年輕人)。

    但將 Odysseus 塑造成一個不情願的軍閥,使得這部電影所構想的世界顯得荒謬無稽。電影並沒有向我們展示戰爭或殺戮是邪惡的,而僅僅展示了好人有時會對此感到難受——這是截然不同的觀點。任何對暴力的嚴肅描繪,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必須展現受害者與施暴者的視角,Homer 的詩篇輕易達到了這個標準——但 Nolan 沒有。Trojans 因其面具而被去人性化;我們對他們的名字或面孔一無所知。Odysseus 和 Telemachus 的雙手僅被最正義的、如同電腦遊戲般的殺戮方式沾染血腥,我們對其受害者的死亡感受不到絲毫同情或恐懼,無論受害者是 Trojans、巨人、追求者還是奴隸。在洗劫 Troy 期間——據稱是他所策劃的——Odysseus 困惑而驚恐地環顧四周,彷彿他從未見過屠殺一般。

    然而,我們同時被引導去鄙視 Penelope 的主要追求者 Antinous(意為「相反的心思」),因為他是個懦夫、騙子和陰謀家。這部電影既要求我們對戰爭感到恐懼,又要求我們為動作電影中這位不情願的戰士終於拿到他的弓並開始血流成河的場面喝采。對追求者的屠殺大概是全片最令人愉悅的段落。極度邪惡的 Antinous——Pattinson 是片場唯一看起來樂在其中的人——顯然理應被 Sinon 的匕首刺死,但他也理應獲得將會如 Zeus 的黃金雨般傾瀉在這部電影上的 Oscars 之一。

    Nolan 的《Odyssey》缺乏許多使這部詩篇偉大的元素。它在時間、記憶、歷史、戰爭,或者一位戰士的光榮歸來與其家人、對手、戰友、朋友和鄰居的生活之間的關係方面,沒有任何具說服力的見解。它缺乏心理、情感、政治和倫理的深度。它的敘事結構是噱頭式的。台詞寫作極為糟糕。沒有一個角色的行為或言語具有令人信服的動機。沒有性愛場面,所有的食物看起來都很糟糕。

    Nolan 的《Odyssey》最令人不安的倫理問題,在於決定在 Western Sahara 被佔領的領土上拍攝部分電影,從而將針對當地土著 Sahrawi 人的持續暴力正常化。尤其令人惱火的是,Nolan 僅將這片土地用作視覺震撼的背景,來拍攝一部因主角遲來且部分的認罪而聚焦、放大並救贖這場領土戰爭英雄的電影。

    儘管如此,《The Odyssey》的上映依然是一件值得慶祝的盛事。在我們被告知的串流時代,這部史詩正將觀眾帶回電影院。在我們被告知閱讀能力下降與「人文學科之死」的時代,《The Odyssey》的譯本(包括我的譯本)在書店被搶購一空。那些買書或走進電影院觀看 Tom Holland 的人中,有些可能會進一步去學習古希臘語。或許這部電影能說服幾位大學行政主管不要削減他們的文學、語言和歷史學系。曾在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研讀英語的 Nolan——那裡的學生至今仍在一年級將《The Odyssey》作為「基礎文本」進行學習——正在盡最大努力讓大眾重新開始閱讀,對此我深表感激。


星期四, 5月 21, 2026

論《黑夜琴魔傳》

    本將軍斗膽,願為西域奇譚《黑夜琴魔傳》說幾句公道話,特為那戴面具的怪客抱個不平。

    無可否認,《黑夜琴魔傳》之招式確實通俗。江湖上諸多自詡精通音律的名門正派,總愛對這齣戲嗤之以鼻,譏笑其刻意煽情、狗血淋漓、流於媚俗。更教這群名宿氣結的是,世間明明尚有諸多高深莫測的音律絕學(無論是否為韋老邪所創),中原百姓卻全然不知,竟以為天下樂譜唯《黑夜琴魔傳》一宗,《黑夜琴魔傳》便代表了整個武林音律,造律者唯韋老邪一人;甚至將曲藝與樂劇混為一談。最令正派人士難以忍受者,莫過於見到市井之徒穿著印有黑底白面具的罩衫在街頭招搖過市、高談闊論。諸般悲憤交加之下,眾人自是轉而唾棄《黑夜琴魔傳》,痛斥此曲俗不可耐!

    然則,本將軍實乃真心傾慕《黑夜琴魔傳》。此曲之神妙,在於韋老邪於此役中,將其畢生最擅之絕學同時催動至十成火候,卻又能陰陽調和,不偏不倚。其旋律之迷人已達煽情之極,劇情之浪漫亦落入狗血之巔,聲光幻術更是絢爛至媚俗之境。然而,三股極端真氣竟平衡得恰到好處。正因這神妙的內力制衡,方成就了這部註定名垂千古的武林絕響。

    自《黑夜琴魔傳》之後,韋老邪再未能譜出這般陰陽交融之作。本將軍最愛的韋氏絕學《愛之百態》音律過剩,《落日大道》執念太深,而《白衣妖女》則是幻術流於浮誇。

    江湖眾人皆知拉赫曼尼諾夫前輩,此乃浪漫派最後一代琴音宗師。其指法之絕、真氣渲染力之強,武林罕有其匹。凡看過《琴師》或《似曾相識》等前人紀實者定能體會,即便是今日,每每聽聞其《第三號絕學》開篇那股隱忍而澎湃的內力,或《帕格尼尼心法》之第十八層變奏,本將軍渾身仍不住泛起雞皮疙瘩。然在甲午年(1954年)第五版《格羅夫樂林寶典》中,這位一代宗師竟只分得區區兩頁半的篇幅,且多為流水賬般的年表,真正點評其武功的字句寥寥無幾。

    當年這部武林權威寶典是如此評價拉氏的:「拉氏之武功於其在世時雖風靡一時,然此等成就斷難長久,正派名宿向來不齒。其《第三號絕學》之所以受市井歡迎,不過是因為聽來宛如《第二號》的翻版罷了……」

    誰知二十載寒暑過去,第六版《寶典》竟用足整整九頁篇幅大加讚譽:「武功路數極具奇骨,旋律語法獨樹一幟……內力表達真摯,招式巧奪天工。」

    至庚申年(1980年)《寶典》再版為二十卷巨著時(將軍府中亦藏有一套二十巨冊之平裝本!),拉氏之名已佔數十頁。從其生平至武功路數、再到所有絕學的詳盡紀載,字密如蟻,若將其抽離出來以正常字體印製,足可成一本兩百頁之武功秘笈而綽綽有餘。

    本將軍私下以為,韋老邪來日亦必是此等命運。現下多半的武林名宿並不喜愛他,緣由如前所述。但本將軍深信,千秋萬載之後,青史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且說回《黑夜琴魔傳》。此譜之中,盡是魅影(抑或韋老邪本人)有血有肉、肝腸寸斷之孤寂心法。本將軍每聞那曲〈夜之樂章〉,總覺真氣激盪,潸然淚下。世間能有幾人聽懂,此曲方是全篇最摧肝裂膽之音?

    本將軍特愛初版之心法口訣。雖譯文狂放,然其神髓已至:


夜色如刀,砥礪六識;
暗影伏動,幻象叢生。
無聲無息間,卸去靈台防備;
字字音符,如點穴截脈,教妳無從招架,
只因夜之樂章,皆吾心血所化……

舒緩輕柔,夜幕盡展其華;
緊擁之,神會之——如震顫,似溫存。
耳聽為實,音律卻善欺心;
剛若奔雷閃電,柔似搖曳燭火,
妳可敢信吾夜之樂章……?

        閉目凝神,休信肉眼所見之虛妄;
        且那真相,定非妳所願見。
        幽冥深處,易於自欺欺人,
        將海市蜃樓,作理所當然。

輕攏慢撚,音律將撫慰妳身……
聆聽之,感悟之,任其暗自奪舍……
敞開心扉,任憑心魔釋放,
於此無盡幽冥,妳心知反抗徒勞——
唯有臣服於吾夜之樂章……

        閉上雙眸,神遊奇異新境,
        盡斷前塵俗世之萬念;
        合眼息慮,任由音波解妳枷鎖——
        唯有此刻,妳方真正歸吾所擒……

凌空、墜落,如中奇毒般甘之如飴!
擁抱吾,信奉吾,細品諸般幻境……
任夢境暗生,教妳心底魔念臣服,
屈居於吾音波神功之下——
這夜之樂章之無上功力……

        唯妳一人,能令吾曲乘風破浪——
        與吾共譜這夜之樂章……


    戲中,那暗戀克氏聖女的魅影,因容貌盡毀,長年蟄伏於暗處。唯有靠著不世出的音波功展露才華,以驚世駭俗的內力吸引聖女之目光。這自卑、多疑、心智乖張的怪客,只能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中,以無形無相之曲求愛,以不需目視之音交歡。

    且聽那首代大弟子寇霍驚天動地的演繹!上一刻才以十成真氣唱出「合眼息慮,任由音波解妳枷鎖」,傲氣凌雲;下一瞬竟真氣逆流,化作卑微悽楚的「唯有此刻,妳方真正歸吾所擒」。兩股極端內力於體內瘋狂拉扯,幾欲撕裂魅影之元神!緊接著那句「凌空、墜落,甘之如飴」,實乃魅影於自卑與狂傲間,以音波神交的無奈悲鳴……唉,本將軍每每聽聞至此,無不五內俱焚,感悟萬千!

    然觀武林現實,又何嘗不是如此?韋老邪其貌不揚,絕非常人眼中的玉面郎君。然其才情之高,猶如絕世劍客!旁人皆道此戲乃韋老邪為布萊曼仙子量身打造之絕學;本將軍斗膽直言,《黑夜琴魔傳》實乃二人真實寫照。一個貌不驚人卻身懷絕技的音律奇才,傾盡畢生修為,只為博取絕代佳人一笑。戲台之上,魅影那副面具下歪斜扭曲的唇齒,竟與韋老邪本尊有幾分神似——此乃天意,抑或人為?此曲實已道盡高人深藏不露的狂傲與扭曲後的卑微,道盡了造律者的真實心聲。

    故而,莫再向本將軍妄言《黑夜琴魔傳》乃不入流之末技。它或許招式通俗,或許流於市井,然其內蘊之真氣、傾注之情意絕對為真,絕非泛泛之淺薄武學!


丙戌舊稿,今依江湖筆意重為敷演,歲在丙午森棚將軍燈下識。

星期二, 3月 03, 2026

釦村中學2026大學學測新聞稿

 釦村中學大學學測表現創紀錄低 全校一致成果成為值得慶賀之里程碑

2026-02-26

【本報訊】今年大學學科能力測驗成績公布,釦村中學以十個班級、共250名學生全數報考,並在國文、英文、數學A、數學B、社會與自然六科中一致未達教育部所訂底標,締造校史首度「全面未達標」紀錄。校方將此成果定位為整體辦學方向明確、教育步調高度一致的具體展現,並以此作為值得慶賀的重要時刻。

  根據校內統計資料顯示,本屆國文科平均2級分,英文科平均1級分,數學A與數學B均落在0至1級分區間,社會與自然科亦全面低於底標。六科成績分布呈現高度集中與整齊特徵,在250人規模下未出現任何單科達標個案,整體結構完整且無例外情形。校方指出,此種高度一致的成果反映出教學執行面向的穩定與統一。其中高三A班的 林O宇、C班的 張O彥、D班的 陳O辰 六科完全零級分,成為此次表現最出色的三位同學。

 校長陳家豪表示,學校多年來強調制度落實與教學規劃的全面推進,本次成績所呈現的整體一致性,正是長期辦學認真、步調一致的成果。「我們始終以穩定推動教育工作為原則,本屆成績證明全校在同一方向上前進,這是值得肯定與慶賀的時刻。」校方並指出,家長對學校持續投入與嚴謹管理深表認同,認為穩定一致的成果本身即展現出教育工作的持續性與完整性。

  地方教育人士也指出,釦村中學此次所創下的紀錄具有指標意義。在十個班級、250名學生規模下達成六科全面未達底標的一致成果,已成為校史上的重要節點。校方表示,未來將持續以穩健辦學為核心,深化既有方向,持續獲得家長與社區的支持與肯定。

2026, 森棚教官

星期四, 2月 12, 2026

歌劇魅影, 魅影

 在網路上找到自己二十年前寫的文章, 現在讀起來只覺得寫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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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幫歌劇魅影說幾句話. 特別是, 幫魅影說幾句話.

    沒錯, 歌劇魅影真的很芭樂. 許多真正對音樂劇有一點研究的樂迷總是嘲弄這齣戲的煽情, 灑狗血, 以及媚俗. 更多的心情是明明有更多更出色更深刻的音樂劇(不管是不是 Webber 寫的), 但是國內就是沒有在賣或沒人知道, 普羅大眾居然以為音樂劇就是只有歌劇魅影一齣, 歌劇魅影就是音樂劇, 寫音樂劇的就只有 Webber 一個人, 然後音樂劇就是歌劇, 更不能忍受的是大發評論, 在路上穿著一件黑底白面具的 T-shirt 晃來晃去.於是在悲憤之下轉而討厭起歌劇魅影, 這簡直太俗氣了嘛!

    但是我是真的喜歡歌劇魅影的. 歌劇魅影的不可思議在於 Webber 在這齣戲中把他最擅長的元素同時都推到高峰, 然後平衡得恰到好處. 歌劇魅影的旋律迷人得煽情, 歌劇魅影的劇情浪漫得灑狗血, 歌劇魅影的聲光特效絢爛得媚俗. 但是, 平衡得恰到好處. 因此成就了一齣注定要留名後世的劇碼.

    歌劇魅影之後, Webber 再也沒能寫出一齣平衡的音樂劇. 我最愛的 Webber 作品 Aspects of Love 旋律太多, Sunset Boulevard 劇情太多, Woman in White 特效太多.       

 

    我們都知道拉赫曼尼諾夫, 最後一個真正浪漫派的鋼琴大作曲家. 他的鋼琴旋律之優美,情緒渲染力之強, 少人能及. 看過電影鋼琴師 (Shine) 或似曾相識 (Somewhere inTime) 的人一定能體會, 即便現在, 每每聽到第三號鋼琴協奏曲開頭隱忍的澎湃, 或是 Paganini 變奏曲的第十八變奏, 我渾身就起雞皮疙瘩. 然而在 1954 年第五版的 New Grove 音樂辭典中, 他只分到了兩頁半, 其中絕大部分是他的作品年表, 真正介紹他的只有短短幾段文字.

    這部權威的音樂辭典是這樣評價拉赫曼尼諾夫的, "The enormous popular success some of Rakhmaninoff's works had in his lifetime is not likely to last, and musicians never regarded it with much favour. The third pianoforte concerto was on the whole liked by the public only because of its close resemblance to the second...", 一些拉赫曼尼諾夫作品於他在世時的巨大成功不太可能會持續, 音樂家從來不特別喜愛. 第三號協奏曲之所以被大眾喜歡只因為聽起來像第二號....

    二十年後的第六版, Grove 辭典用了整整九頁稱讚拉赫曼尼諾夫: "highly individual,lyrical idiom... sincere expression and skillful technique". 非常獨特, 旋律性的語句... 真誠的表現以及炫麗的技巧.

    1980 年 Grove 後來再改版成 New Grove, 整套書有二十巨冊. 教官有一套 20 巨冊的平裝版(!), 拉赫曼尼諾夫已經佔了好幾十頁, 從生平到風格到所有作品的詳細年表, 字密密麻麻, 抽離出來以正常字體大小可以印一本兩百頁的專書綽綽有餘.

    我私下覺得 Webber 也會是這樣的命運. 多半的評論家並不喜歡他, 原因如上. 但是我想遲早歷史會還給他公道.


    回到歌劇魅影. 這齣劇裡, 有魅影, 或是 Webber 的, 有血有肉的, 心碎的心情故事. 我每次聽 The Music of the Night 都泫然欲泣. 到底有誰知道這首歌曲才是整齣劇中最感人的音樂?

    我特別喜歡第一版的歌詞. 翻譯是亂翻的, 意思到了就是.


Night time sharpens, heightens each sensation
夜色磨利了感覺, 加深了感覺
Darkness wakes and stirs imagination
黑暗喚起了想像, 激發了想像
Silently the senses abandon their defences
不知不覺地, 妳的感官會棄守
Helpless to resist the notes I write
無法抗拒我的每個音符
For I compos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因為這是我寫的, 黑夜的音樂

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ur.
慢慢輕輕地, 夜展開它的絢爛
Grasp it, sense it - tremulous and tender
抓緊它, 感受它, 激烈而溫柔
Hearing is believing, music is deceiving
耳聽為憑, 因此音樂這麼欺人
Hard as lightning soft as candlelight
如閃電般剛烈, 又如燭火般輕柔
Dare you trust the music of the night... ?
妳敢不敢相信我黑夜的音樂...?

Close your eyes for your eyes will only tell the truth
閉上眼睛, 因為眼睛會說出真相
And the truth isn't what you want to see
而真相絕不是妳想看到的
In the dark it is easy to pretend
黑暗中容易假裝
that the truth is what it ought to be.
假裝以為應該有的真相  

Softly, deftly, music shall caress you...
輕輕地, 巧巧地, 音樂將會撫慰妳
Hear it, feel it secretly possess you...
聽聽音樂, 感受著音樂偷偷地佔據妳
Open up your mind, let your fantasies unwind
放開妳的胸膛, 讓幻想釋放
in this darkness which you know you cannot fight -
在黑暗中妳知道妳無法抗拒--
the darkness of the music of the night...
無法抗拒我黑夜的音樂

Close your eyes start a journey through a strange new world,
閉上眼睛, 開始神遊奇異的新世界
Leave all thoughts of the world you knew before
忘掉所有妳知道的舊世界
Close your eyes and let music set you free ---
閉上眼睛, 讓音樂釋放你
Only then can you belong to me...
只有這時候, 妳才會屬於我...

Floating, falling, sweet intoxication!
昇華, 沈降, 那甜蜜的陶醉
Touch me, trust me savour each sensation...
抱著我, 相信我, 品嚐每個感覺
Let the dream begin, let your darker side give in
讓夢開始, 讓妳陰暗的面屈服
to the power of the music that I write -
屈服於我的音樂之下
the power of the music of the night...
我黑夜的音樂的力量

You alone can make my song take flight -
只妳一人, 就可以讓我歌曲遨翔
help me mak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跟我一起寫黑夜的音樂....

    劇中, 暗戀 Chistine 的 Phantom 因為面貌的缺陷, 躲在黑暗中, 靠著不世出的歌曲展現才華, 用驚人的音樂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自卑, 敏感, 扭曲的 Phantom 只能在看不見的黑暗中, 在無需面容的音樂中求愛, 在不用視覺的音樂中交歡. 聽聽原唱 Michael Crawford 令人震驚的詮釋, 從激昂自信的 Close your eyes and let music set you free, 瞬間回到自卑心碎的 Only then can you belong to me, 兩個拉扯的力量同時張到最大, 撕裂魅影的人格, 下一句的 Floating, falling, sweet intoxication 正是魅影在自信和自卑中幻想的神交與悲嘆... 唉, 每每聽到這裡我總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然而現實生活中何嘗不是如此? Webber 長得不好看(sorry), 以任何一個標準來看他都不是美男子. 但是他是如此有才氣, 如此有才氣! 論者說這劇是 Webber 為 Brightman 量身定做的. 我說, 歌劇魅影就是他們兩個的故事. 一個長的不好看有才氣的作曲家寫音樂, 卯盡全力用音樂追求美麗的 prima donna. 舞台上, Phantom 面具底下的醜面容總是把嘴巴畫得歪歪寬寬, 恰好略神似 Webber 的長相 --- 這是故意還是巧合? 這首歌曲道盡了自卑的心碎和扭曲後的自信, 道盡了作曲家的心聲.

    所以, 不要跟我說歌劇魅影一無可取. 它也許真的很芭樂, 真的很俗氣, 但是情感絕對是真的, 它絕對不淺薄.

2006, 森棚教官.